红尘浪浊 41 （二）

红尘浪浊 41 （二）

……（省略审核未能通过的文字大约三千字）

“小凌！”松根书记领了赖书记和聂老师一群人，向老柳的木栅平房前的柳荫下走来，见到正在凝神观察的凌霄，关切地招呼，并对赖书记解释道，“小凌他……”“知道！”赖书记没等松根书记说完，大老远就从反剪在腰背间的两手中伸出右手，笑着一颗闪光的金牙，向凌霄走来，“小凌，节哀！”

“赖书记好！大家好！”凌霄本想找一个僻静的角度来领略一下抗旱的热烈情景，见赖书记伸手向自己走来，就只好尽最大努力从口角挤出一丝笑意，几个急步迎上赖书记，和赖书记、松根书记握过手后，就平扬右手小角度一“扫描”，算是和大家招呼。

“赖书记，松根书记，大家来喝粥！”银和嫂绚丽地笑着，拎着只剩了小半桶的粥桶，领着托着一摞蓝沿汤碗、同样绚丽地笑着的刀子嘴泼妇，高声大气地向柳荫里走来。

“嘿嘿嘿！‘虚荒坝毛泽东思想宣传队’，真……”赖书记本想找到一个可以让人一惊的夸奖词语，一时没找到，语气一顿，就冲周边的几个人翘了个大拇指，“松根书记，‘国庆’公社演出，我看，虚荒坝一定要出一个节目。啊……”

“好！虚荒坝一定出一个节目！赖书记，过去，这虚荒坝的花灯队，可是全县有名的。大家在这里看，我给他们指挥去。”聂老师本来就喜欢音乐，眼前的情景更勾起他对二十几年前延安大生产运动的回忆，一时兴起，就快步向唱歌的队列走去。

“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，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，多么温暖，多么慈祥，把翻身农奴的心儿照亮。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，欸巴扎嘿。……”又有指挥，又有伴奏，虚荒坝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无比激动，声音就更加洪亮起来。

“‘农村是一片广阔的天地，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。’小凌，希望你好好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，在广阔天地里，经风雨，见世面，把自己锻炼成一块好钢，更希望你，用你的笔，歌颂劳动人民的火热的生活！”赖书记又从反剪在腰背间的两手中伸出右手来，握着凌霄的手一番鼓励后，对松根书记说，“走，我们村子里转转。”

“下面，基干民兵来一个节目！”《北京的金山上》一唱完，武尚就叫正多、宝华、土根、贱秀、六根、石生等基干民兵持枪站作一排，训道，“毛主席教导我们说‘备战备荒为人民’，我们基干民兵，既要‘抓革命，促生产’，又要‘备战备荒’，这样，我们才能保证‘召之即来，来之能战’。今天，我向大家宣布一条好消息，明天，大田公社进行1969年新兵体检，明天八点，你们都要到大田公社卫生院参加体检。下面，我们进行基干民兵持枪、瞄准表演；我准备将今天大家的表现，作为新兵入伍的政审内容，也就是说，今天表现好的，才可以参军。希望大家好好表演！立正！……向右看齐！……向前看！……稍息！……立正！……持枪（把手里的枪扛到肩上）！……放下！……卧倒！……瞄准！……射击！……”

随着武尚的口令，正多、宝华、土根、贱秀、六根、石生等基干民兵神情庄严地表演起来：立正……向右看齐……向前看……稍息……立正……持枪……放下……卧倒……瞄准……射击……

“‘民兵是胜利之本。’‘人民，只有人民，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。’”看着武装部干事武尚指挥民兵操练表演，凌霄想起队楼外墙上的“毛主席语录”，思绪飞越时空，“在历史的星空里熠熠闪光的李世民，能认识到‘水可以载舟，亦可以覆舟’，那也不过是认识到人民力量的伟大，而能像伟大领袖、伟大导师、伟大统帅、伟大舵手毛主席一样，既认识到人民的伟大，又敢于发动、壮大、利用人民的力量，自从盘古开天地，三皇五帝到如今，除了毛主席，还有谁？”

“社员同志们，下面请赖雅芳独唱一首新歌曲，《阿瓦人民唱新歌》！”武尚一宣布完节目，也不等大家附和，就用笛子吹奏起来，“来来米索来多啦……”

“村村寨寨，哎打起鼓敲起锣，阿瓦唱新歌。共产党光辉照边疆，山笑水笑人欢乐，社会主义好，哎架起幸福桥，哎哎哎，道路越走越宽阔，越宽阔，哎江山木罗。山山岭岭，哎歌声起红旗飘，闪闪银锄落。毛主席号召记心窝，清清河水上山坡，茶园绿油油，哎梯田翻金波，哎哎哎，胜利花开千万朵，千万朵，哎江山木罗。各族人民，哎团结紧向前进，壮志震山河。阿瓦人民一条心，建设祖国保祖国，跟着毛主席，哎跟着共产党，哎哎哎，阿瓦人民唱新歌，唱新歌，哎江山木罗。”

在武尚悠扬的笛声里，赖雅芳仿佛一只甜美的百灵，用清泉般的声音唱完一遍《阿瓦人民唱新歌》；又意犹未尽，伴着笛声舞动起来：“啦啦索啦来多啦，咪来咪索咪，咪来多来多……”

随着雅芳婆娑的舞姿，伴着武尚悠扬的笛声，虚荒坝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女子们，或三三两两地挨肩并立，或三三两两地抱膝仰头丛坐，眼里盈满了羡慕，一面唇吻翕动，有一句没一句地唱起来：“村村寨寨，哎打起鼓敲起锣，阿瓦唱新歌……社会主义好……幸福桥，哎哎哎，……越宽阔，哎江山木罗……”

“这生活太美啦！‘文景之治’‘贞观之治’‘开元盛世’‘康乾盛世’……有哪个时代有过这样火热的生活场景？能够生活在这样火热的时代，能够亲历这样火热的生活，应该是幸福的……在这样的时代里，‘我’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才能无负于这个伟大的时代呢？‘我’当然应该亲历这样的生活，‘我’同时也应该讴歌这样的生活！……对，我要写一篇长篇通讯，题目就……”柳荫下的凌霄，简直陶醉在美丽的图景里，他两手十指交插反剪在屁股后，回转身，望着虚荒坝壮丽的景色，“琴江河畔歌声起，虚荒人民战天忙”，一阵沉思后，一篇通讯的标题，用了红色黑体的大字，闪现在他脑海里汹涌波涛的背景上空。

“小凌，”经过短暂的休息，吃过点心的社员们又投入到抗旱保丰收的劳动当中，雅芳仍然沉浸在刚刚结束的表演氛围里，领着武尚走到凌霄站着的柳荫下，带着惋惜的口吻对凌霄说道，“要是有你参加，今天的活动，色彩会更加鲜艳！”

“小凌！”武尚接道，“今天的劳动场景太美了！希望借你的如椽之笔，记录下这波澜壮阔的生活！”

“嗯！‘琴江河畔歌声起，虚荒人民战天忙’，我就用这个标题，来记录今天波澜壮阔的劳动场景！”凌霄分别和雅芳、武尚握手，带着难以抑住的激情，带着责任和自信，坚定地说道。

在迳塍的圆洞口观望一番后，赖书记领着取经队伍离去。赖雅芳和武尚也胜利完成今天的“编导”任务，随着取经队伍离去。

“他们，不，也包括虚荒坝人，大家是在合力铺设一条金光大道，一条能让赖雅芳顺利走向锦绣前程的金光大道！显然，武尚要我‘记录下这波澜壮阔的生活’，也属于这金光大道的一部分。要不了多久，我的‘琴江河畔歌声起，虚荒人民战天忙’，就会在县广播站滚动播出，赖雅芳就会成为轰动全县人民的新闻人物。”望着武尚和雅芳双双远去，凌霄心底反倒释然，“雅芳是一种永远生活在理想、热烈中的女孩；生活于她，永是‘觉时之枕席’，永是丑陋；为了追逐理想，为了满足心理的需求，只要有能量，她就永不会消停。就像一位久享掌声与喝彩的戏曲演员，只要一披挂上阵，粉墨登场，碧霞紫雾，蝶戏鸳飞，生活一下就‘霓裳羽衣’起来；一旦卸了妆，下了台，就又陷入无尽的落寞与孤寂。……雅芳，雅芳不会属于我；甚至，她不会满足于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，她只属于绚丽的明天和远方！”凌霄久久凝着雅芳出神。

“该回去啦！”春香挑着连一粒饭屑都不剩的水桶，绕到凌霄身边，轻轻地对凌霄说，“把塘里的床架子捞起来，太阳晒干了晚上好铺床。”

“把塘里的床架子捞起来，太阳晒干了晚上好铺床……春香，虚荒人，和雅芳恰是另一个极端，他们生活在现实里，生活在油盐柴米中……父亲已然离去……”凌霄猛地一惊，抬头向父亲坟地望去，狮脑石上，一个新土的黄泥堆，恰似一只细沙的蚁冢。

“会连，你那样大声叫春香做什么呀！”挑着空水桶的云秀受了会连的撺掇，头向着迳塍，眼睛却斜着春香，很张扬着大叫道。“我哪里叫春香啦！柳树下有两只鸳鸯，我怕惊了他们！”会连却头向着春香，一边大声嚷，一边推搡着云秀向迳塍里走。“咯咯咯咯！”“嘻嘻嘻嘻！”秀妹，荣秀，云秀，会连，几个挑着竹篮水桶的女子，一边嘻笑，一边推搡，嬉闹着向村子里走。本来想在凌霄身边多蹭一下的春香，忙挑起水桶，羞羞地向会连她们追去。